体检单悄然从我手中滑落,我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响,像是耳朵被棉花塞住一般,闷闷的。周医生透过老花镜仔细打量了蒋长顺,随后又低头看着他那份旧病历,嘴里念叨:“你就是1988年那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被钢筋刺穿肚子的年轻人?”我愣住了,感觉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。二十年的婚姻里,他从未提及这个伤痛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消毒水的刺鼻气味灌入鼻腔,蒋长顺的脸立刻变得苍白,他伸手拽住我的袖子,声音哑得难以分辨:“慧芹,走吧。”我却没有动,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腹部。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衣摆规规矩矩扎进裤腰,让我无法看到里面的秘密。可我突然意识到,他在洗澡时总是背对着我,换衣服更是躲进卫生间。我原以为这是他的害羞,现在看来,那是他在隐藏。
他再次低声说:“走吧。”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恳求。我被他拉着走出门,脚底像踩在棉花上。走到门口时,我忍不住回头看,周医生还坐在那儿,手中的病历在灯光下显得刺眼。周医生那句平常的话,如同在市场上询问蔬菜价格,却无形中撬开了我这二十年的婚姻。此时,我不愿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,而是说想走走。他推着车,和我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,沉默不语。我们之间的间隔,伴随炎热的六月风,走了半条街。路边的小卖部,冰柜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我停下来想买水,却摸到了那张体检单,又将其塞回口袋里。
“蒋长顺。”我转过背对他,等待着回应。身后没有声音。我问:“你肚子上的那道疤,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等了很久,我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,直到他的声音慢吞吞地飘过来:“早年的,不碍事。”这三个字显得很轻巧。我心中开始计算。1988年,他二十二岁,而我那时只有十九,正在上中专。我们在那时还不认识,他一个人承受着伤痛与恐惧,默默咽下委屈。我竟然从未真正知道那个年轻的蒋长顺。而我嫁给的人,是如今这个沉默寡言、每天骑着自行车上下班的他。我没想到,这个男人的肚子里藏着别人无法进入的故事和伤痛。要是早知道这些,我的二十年是否会少去些许恨意?我猛然停下脚步,回过身去,他也随之停下,眼中流露出不安,宛如一个做错事的孩子。但他依旧一言不发,也不解释。我突然很好奇,他还藏着多少秘密?可我犹豫了,因我瞥见他紧握车把的手,指节发白。二十年前,结婚时他也是这样,那时我以为他是紧张,如今我才明白,他是惧怕,害怕我有一天会知晓他的秘密。
我继续走,他推着车紧随其后。六月的阳光炙烤着我,后背湿透,其中的冷意与心中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。到家时,女儿蒋嘉莹正在门口逗玩邻居的猫。她抬眼望见我,顺便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蒋长顺,喊着“爸”的一声温暖却戳心。蒋长顺应了一声,低头抚摸那只猫的脑袋。嘉莹轻声问我:“妈,你的眼睛怎么红了?”我轻描淡写地回答:“风迷了眼。”她显然并不完全相信,但也没有追问,似乎我们都懂得,有些话可以不说。
夜深人静,我在床上翻来覆去,听见隔壁蒋长顺时断时续的鼾声,他向来睡不沉,我也明了他自有心事。我坐起身,望向那扇关着的门。门缝透出微弱的光亮,说明他还未入睡。我的脚红着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上,却始终无法扭动。二十年的隔阂,岂是轻易一把门把手可以打破的?我犹豫良久,最终又回到床上,窗外的月光冷清得如同盐粒,洒在这二十年的婚姻上。突然,我想起嘉莹出生那天,蒋长顺在产房外等了整整一夜,当护士将新生儿抱给他时,他眼眶红红,低头看着可爱的小脸,似乎在自言自语:“像我。”我从未细想其意,如今却意识到,他怎会知道?他看着女儿,再回头看我,目光中似乎藏着什么。那一瞬间,清晰而模糊,像泡水后的照片逐渐显现。我翻个身,泪水默默滑入枕头,明白这事非同小可。明天,我得再去一趟厂医院,找周医生,询问蒋长顺身上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秘密。
第二天早上,我为家人准备了早餐,蒋长顺照例坐在桌边,喝着小米粥,伴着咸菜,二十年如一日。他吃饭速度缓慢,目光低垂,筷子一旦不夹菜,就开始转动碗沿。我渐渐意识到,他并不是沉默,而是生怕说错话。我洗完碗,擦干手,换上干净的衬衫,告诉他说: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回应了一声“嗯”,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,却久久没有翻到下一页。我明白,他在猜测我去处,但他选择不问,从不在意我们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墙。我走出家门,走了十步,回头时见窗帘的边角微微动了动,他在看我。我的心中泛起酸楚,仿佛咬了一口青杏。